封尘真的这么做了,不顾团长的声声阻拦,在满船的同伴和导师面前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。

确切地说,飞空艇上的高空无索坠落甚至都没有写在操纵规程的违章案例上。因为哪怕是三岁的孩童也知道,这个高度上垂直坠落,除了粉身碎骨之外再没有别的下场。但是在沼泽归来的封尘面前,似乎这样的常识已经不能成为束缚他的理由了。

“见鬼……!”小洋一手揽住半开的舱门朝战舰下望去。封尘的身形在空中张成一个大字,像秋日飞舞的落叶般,在同伴们的视野中渐行渐远,“那小子是在发的什么疯?”

“他没有,”一直没有开口的封漫云出声解释道,“只是时间不多了。眼下再没有人插手的话,那头大家伙恐怕过几分钟就要死掉了。”

让小猎户一声招呼都没有打,就急匆匆地跳下去的原因并不是击龙船此刻的状况,而是眼下的峯山龙。战斗中的古龙种目标显眼,少年的龙腔率先联通的正是它。然而几番试探后,巨鲸却没有发出任何主动的回应,连最基本的情绪波动也寥寥无几。

视线中的峯山龙仍然在竭力撕扯着身上的缆绳,时不时地对击龙船的行动作出些反应,然而怪物的神思古井不波,却是半点斗志也无。在龙腔的视界下,古龙种的精神世界有如大海般广袤无边,只是此时的大海已经变成了不带一丝生机的绝望死海,任凭封尘如何搅动也翻不起一分波澜。

浑身笼罩着一层浓浓的死意,古龙种本身像是失去了全部的斗志,既不想着还击,也没有逃跑的意愿,而是被动地应对着战船的攻击,就像是击龙船称职的陪练一般。这种状态下别说战胜了,怪物从击龙船的攻势中全身而退的几率都被降到了最低。封尘只道沙船上的人对峯山龙做了些什么,心随意动之下,不得不当机立断,想要靠近它,尽快将峯山龙从消极的状态中拖离出来。

“这一次是玩真的。”封漫云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后的太刀。封尘跳下了飞艇,战船上剩下的人中,就只有白衣少年勉强还能感觉到古龙种的意志,“不是驱赶一阵就算了,船上的人真的打算杀了它。那小子有不得不下去的理由……”

“说的轻巧,下去的怎么不是你?”秦水谣的眼睛中已经噙着泪了。

“我也想,只是没有他那一身装备。”飞空艇上没有伞降的器械,就算战船勉强下降到绳降的高度,沙暴下也没有降落的条件。更何况远处的击龙船正在不遗余力地攻击着这里,就算在狂风中炮弹的准头失了七八成,剩下的也足够安菲尼斯头疼一阵了,“西戍的猎人确实疯狂了些,却还不至于傻。”

猫猫用尽目力朝着下方看去。远处的封尘尽量张开双手做出滑翔的姿态,一星猎人的身边不时有火花闪动,飞人的机关正在以最大频率发出阵阵爆响,与引力和狂风做着顽强的对抗。封尘像是化作了一张人形的风筝,在沙暴中飘忽翻飞,在艾露的眼中时隐时现。

大沼泽中被霞龙无数次从空中扔下的经历,让封尘的神经彻底适应了失重的感觉,龙腔中锻炼出的强悍精神力,也让少年能在濒死之中还能强行集中注意。哪怕下方是成片的钢筋水泥,猎人也有自信不会眨一眨眼。只是这一次没有了古龙种的辅助,一星猎人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了。

混乱的风况下封尘完全睁不开眼睛,脸上的肌肉也被吹得扭曲成了诡异的形状。头盔的束颈紧紧地勒住了少年脖子,他连呼吸都要竭尽全力。好在龙腔给了封尘最基础的视界,沙船和峯山龙的位置都清晰无比地印在他的脑海中。一星猎人毫无保留地催动起“飞人”的机关,在风涡中随波逐流,却在一点点地朝着目的地接近过去。

甲板上人影攒动,击龙船状况未知,孤身一人落到沙船上,就算能侥幸活下来,等待着少年的也只有束手就擒的命运。封尘一咬牙,两腿在空中猛蹬了几下,“飞人”的机关处“突突”地冒出几簇火光来,推着他稍稍变了个方向。

“瞄准一些!该死……你们的眼睛都长在鼻孔上吗?”击龙船上,埃蒙气急败坏地骂道。龙击枪还没有冷却完毕,沙船就陷入了两线作战的尴尬境地。狂风中一只残破的飞艇当然不是击龙船的对手,但是在大事将成的关键时刻,些许的干扰和意外都可能成为功败垂成的诱因,“不要让它靠近这里!喂!有东西从上面掉下来了,小心躲开!”

“长官……那好像是个人?”观察员艾露放下望镜,表情古怪地汇报道。

“人?”二星猎人目光测算了一下飞艇的高度,“是不小心掉下来的吧?”

巨龙和击龙船之间细细的缆索上,面具少年正在艰难地爬行着。身负着一柄长管铳枪,还背着一个对巨龙爆桶,在这样的狂风中,就算是身体素质迥异常人的龙子也显得步履蹒跚。少年爬到一半,却感觉头顶上一朵阴云划过,他下意识地抬起脑袋,一个青蓝色的身影正从半空中如流星般坠下,直直地朝着峯山龙的背脊坠去。不知是不是错觉,少年龙子只觉得对方的身周无端冒出丝丝缕缕的火光来,火光每闪动一次,它的坠落速度就下降几分,连闪几次后,身影居然在半空中诡异地滞了一下,才团着身子滚落到古龙种坚实的背脊上。

“喫……”埃蒙的命令是让他在峯山龙身上多做些破坏,无名少年本能地感觉到这名天外来客或许是自己此行最大的障碍。它面具下的牙关一咬,手脚攀动的速度更快了些,紧绷的缆索被折腾出一阵“吱呀吱呀”的哀嚎声。

“砰!”封尘在空中就已经丧失了时间的概念,不过“飞人”猎装从来没有像方才一样极限地动用过。猎装的外围正在挥发出强劲的热力,机关处甚至已经滚烫发红了,以至于降落到最后的数米时,机关内含的爆弹居然自行启动了一次,让少年半空中失去了平衡,猝不及防地抱团滚落在岩脊之上。

“痛……烫……”尽管浑身都在方才那一摔后隐隐作痛,猎人的手仍然死死抓着手边岩石的凸起,口中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。封尘一手挡在眉上,眼睛微微睁开,查探起面前的状况来。拘束弹的一发锚箭正嵌在距离猎人不远处的峯山龙背脊上,少年认清了方向,伏在岩背上匍匐着朝古龙的伤处爬去。

“嘶……”无名少年瞳孔一缩,从天而降的少年正用单手剑叮叮当当地凿击着拘束弹的缆索,惹得绳索一阵晃动。面具少年手脚连连发力才勉强稳住身体,迎着风终于一手攀上了古龙种的背脊。